我正升焰

万木俱焚

Moon Moon



月亮与我 会合适吗





1
日复一日地加班加点工作后,金泰亨终于可以脱下白大褂,暂且远离消毒水会终日充斥鼻腔的地方。前段时间很忙碌,以致于他根本无法正常休息,更别说是离开医院回一趟家,每日只能透过办公室或是病房的窗子判断外面是明是暗。

布满血丝的眼球和苍白憔悴的面容着实有些吓人了,怎么说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不比二十来岁的小年轻。估计是怕自己过劳猝死,主任才勉强把班轮给了别的医生让自己回了家。其实回不回家都无多大紧要,反正是一个人生活。

出医院大门时天色已黑,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后舒展上半身,才发现月亮已经低低地垂挂在夜幕之中了。光不太亮,柔和又均匀地撒下来,却将金泰亨干涩的眼球刺激得几近落下泪来。


今天的你,是圆圆的啊。



2
闵玧其是金泰亨的病人之一,算是金泰亨负责时间较久的一位,也是为数不多的未成年。

刚接手工作时,金泰亨不太乐意。十六七岁的男孩正处于叛逆期,会不会配合自己的工作是个很棘手的问题。但当他怀着忐忑的心情进入病房看到闵玧其的第一眼时就莫名心安。


看上去很乖。

黑色的头发不长也不短,鬓角也利索地剃掉了。没烫也没染过,发质就显得很柔顺,哪怕是黑发也衬得皮肤很白。三角眼的眼角略微下垂,看着自己的眼神显得有些无辜。坐在他身旁的大概是家长,对他交代了金泰亨的身份之后,有点拘谨地对金泰亨抿了抿嘴,算是在笑。

金泰亨这才放下心来,心想果不其然是个乖孩子。带着惯常的微笑走向闵玧其,伸出手想要与他握手:“你好,我是金泰亨。以后我们好好配合,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闵玧其和金泰亨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金泰亨了解到,其实闵玧其并不像初见时那样寡言,甚至算不上乖巧。他和同龄的孩子们一样,该懂的一样不落,偶尔耍耍小脾气很可爱,爱玩的性子也很强烈,几次都求着金泰亨悄悄带他溜出去。闵玧其也知道了,金泰亨看上去像个天使,其实总是把自己逗得脸红。


但是他喜欢。

他觉得这应该就是喜欢。他和金泰亨在一起相处时总觉得很快乐,会忘记自己其实是个住在医院里的病人。父母很忙,来医院看自己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或许不仅仅是忙。但闵玧其也不怪他们,毕竟自己更像个累赘。他也没什么朋友能来探病,于是金泰亨成了他与外界的唯一联系。于闵玧其而言,金泰亨不只是个医生,更是个值得依赖的人。本着对自己负责的态度,病了痛了就会毫无保留地告诉金泰亨,顺便也能在金泰亨皱着眉问自己情况时在他怀里蹭一蹭。

闵玧其哪里会对别人展露出这样一面?他只有金泰亨了。只有金泰亨会无时不刻地陪着自己,任自己闹着小性子,更是一直在为自己生命的延续付出着。

这样想来,闵玧其倒不觉得生病是件多么不幸的事,至少让他遇见了金泰亨。他连自己到底生的什么病都没弄清楚过,但每天有金泰亨在身边,好像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但他还是会怕。不是因为不相信金泰亨,当他神色严肃地询问自己的病情和认真做下记录的时候,闵玧其就会觉得害怕。如果自己的病容易医治,就不至于在医院待上一年又一年。他不怕死亡,他怕的是离开金泰亨。从前他了无牵挂,这个世界有他无他都没有什么不一样,至于世界挽不挽留他,他也无所谓。

可现在不同了。这个世界可能还是不太爱他,但他却无法轻轻松松地离开了。他与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唯一的金泰亨,他再也舍不得轻易割断了。


于是闵玧其有时想着想着就会哭出来,金泰亨好好地问着情况却突然得不到回答,抬起头才发现坐在病床上的人哭了。第一次金泰亨以为他突然哪里难受,急匆匆地问闵玧其怎么了,闵玧其也不说,问他是不是难受,闵玧其摇头,金泰亨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金泰亨大概猜到了一二,病人的情绪不稳定是很正常的,此时他需要做的就是安抚。


“我们松月,是个小哭包啊。”

松月是闵玧其的乳名,这是他以前主动让金泰亨这么称呼他的。虽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时很害羞,但闵玧其觉得,这样的名字让金泰亨唤出来,才有了它原本的意义。


一听金泰亨这么叫自己,闵玧其哭得更凶了,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哼唧。金泰亨看了心一阵一阵地疼,使劲揉了揉闵玧其的头发就把他揽到自己怀里,任他把眼泪擦在自己的衣服上。闵玧其等到哭够了也不抬头,把脑袋深深埋在金泰亨怀里,闷闷地出声:“我不想死。”

金泰亨一愣,他们相处了这么久,关乎生死的话题一直被有意无意地避开,这么直接地被提出来还是第一次。

“金医生,我不想离开你。”闵玧其很快又接了一句。

金泰亨眼眶有些湿润,他又怎会不知道闵玧其对他有多依赖。明明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却要承受病痛和寂寞的折磨,对外人一副乖巧却不好接近的样子,但内心比常人更需要爱和陪伴。闵玧其其实很招人喜欢,金泰亨没办法忽略他对闵玧其的喜爱。但金泰亨别的做不到,他就花更多的时间在闵玧其身上,哪怕让他觉得有一点快乐都好。

此时他不能煽动消极的情绪,只好深吸一口气再笑了笑,用微乎其微的力度吻了吻闵玧其的头顶。

“不会的。你在努力,我也在努力。一切都会好的。”



3
闵玧其的病情越来越稳定,发病率也小了不少。金泰亨才稍稍有些放心,决定回一趟家好好休息一下。

但现实永远不会如人所愿。

金泰亨才打开家门就接到了来自医院的电话。才看到来电显示金泰亨心里就一抖,接听之后才知道闵玧其出问题了。

脱了一半的鞋也顾不上穿,一只拖鞋一只运动鞋就往楼下跑,连电梯都等不及。拦了辆出租车之后整个人还是止不住颤抖,完全无法冷静下来。

为什么自己一离开他就出了事?为什么自己要选在今天回家?他现在怎么样?金泰亨呼吸急促,脑子里一团乱麻,只想再快一点到医院。

到了医院之后被告知闵玧其即将被送上手术台才忙不迭地直奔手术室。

密密麻麻的刺痛感快要麻痹大脑神经,闵玧其尚存了一点点神智说要等金医生来了再打麻药。

闵玧其不知道这次手术有多危险,但金泰亨知道。这次手术早晚要做,只是时间问题,这取决于闵玧其的身体状况。低到可怜的成功率让金泰亨竭尽全力地拖延手术时间,却不料它来得这么毫无防备。

金泰亨强忍住声线的颤抖,紧紧抓住闵玧其的手快速却温柔地对他说:“松月啊,我在这儿,我会一直在外面等你,所以你要加油。可能会很难,但你一定要……要坚持住… …”

“别哭啊你,我都没哭。我就想对你说一句话,我怕没机会说了。我爱你,金泰亨,我爱你。”闵玧其抬起手想给金泰亨擦掉汹涌的泪水,却始终办不到,干脆回握住金泰亨的手,用力地、一字一句地说。

“会有机会的你别瞎说!我也爱你,我也爱你的,所以你一定要撑过去!”金泰亨胡乱地抹掉了脸上的泪水,示意护士把闵玧其推进手术室。时间太宝贵了,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哪怕自己再舍不得。

目送闵玧其被推进手术室,金泰亨才脱了力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精神却时刻紧绷着。



几个小时内,他不断祈祷着奇迹的诞生,目不转睛地盯着亮起的红灯。

但他明白的,作为一名医者早该明白的,奇迹哪会次次都发生,上天哪会眷顾每一个人。手术室门上亮着的灯终于熄灭,他只看到主刀的医生缓缓走出来,摘下口罩对自己轻轻地摇了摇头。

金泰亨本是一个医生,他知道手术的不易和医者的努力。他不闹,他只能接受,尽管他无法做到坦然。

霎时间,脑子里全是闵玧其。乖巧的、任性的、搞怪的、爱哭的… …还有对自己说着爱的。明明是这么可爱的闵玧其,这个世界为什么不给他继续活下去的机会呢,为什么不给自己好好说爱他的机会呢。明明还没有成年,没有感受到这世界美好的一面,留给他的只有无尽的孤独和阴暗。

松月啊。松月,我没告诉你我特别喜欢你这名字,也没告诉你我想每天都能这样唤你,对你说早晚安,然后听到你叫我金医生,甜甜地回应。

你怎么能就这样离开了呢。为什么越是想对你好,却越觉得亏欠呢。这样的亏欠可能永远都无法摆脱,只会在我余生岁月中变得愈发锥心刺骨。



4
病房需要空出来。闵玧其并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东西,但金泰亨竟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封信。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边角都有些褶皱了。金泰亨想着是否需要交给闵玧其的父母,才看到封面上写着“给金医生”。

金泰亨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打开了信封,看到第一个字就泣不成声。



“亲爱的金医生:
你好。这封信其实是我一时兴起写的,因为我不知道时间是否足够长,等我鼓起勇气亲口告诉你。但是当你发现这封信时,我肯定已经离开了。你不要太难过,也不要自责,你已经很努力了,我也很努力,不是吗?

你现在有没有在哭呢?不要哭了,虽然我自己也有点想哭,就算你说我是小哭包我也想哭。知道吗?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你了,但我好像没有那么幸运,能够和你共度余生。没有我的日子,你一定要注意休息,不要再像以前那样研究起来不知日夜了。你每次都说你睡过了,但我看到你眼睛里的血丝我就知道你在骗我。我不拆穿你,是因为我也想留在这个世界上,哪怕自私一点,也不想离开你。

悄悄告诉你,我都发现你长白头发啦,真的不要再那么累了,不当主治医师也可以。(我是不是真的太自私了?)

现在我无法待在你身边了,但我是松月啊。虽然松月本是种花,但我更愿意取月那一个字。就把我当成月亮吧,每晚都能看到的月亮,然后想起松月,想起闵玧其吧。有时可能是圆圆的,有时可能是消瘦的,有时又可能只有一半,但这些都是我,我散发出来的光,也都是一样的哦。

最重要的事情我好像还没有说。
我爱你,金泰亨。
我爱你,泰亨。

I'll always be in the sky.
我每晚都将为你升起。”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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