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升焰

万木俱焚

异常现象

每个人多少都和爱共生







>>
我叫金泰亨,是个终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大混球。

承认自己是混球的人第一次见吧?我虽然行为举止恶劣,但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因为我跟纯良这词儿压根搭不上边。从小住在破小巷子里就有人尖着嗓子指着我鼻子骂我没教养,他们没说错,我还真没人教。我妈离开得早;我爸——我不是很想把那个比我还混球的男人叫作爸爸,酗酒还赌博,把家里的钱全都抢去赌和买酒,赌输了就去喝酒,赌赢了也喝,反正每天晚上带着满身酒气回家都板着臭脸跟个大爷似的。说实话,我看到他那样就想冲他那得意的脸上揍他妈几拳,但我没有,因为我看见了妈妈脸上的隐忍和痛楚。但凡是忍耐就都有限度,特别是像我这种暴脾气,丢个火星子我就能燃起来。

这个火星子就是我妈身上的伤。

我不瞎也不聋,我虽然脾气不好但自认为挺细腻——可能我也配不上这词。有天晚上我躺床上滚了半天没睡着,这破房子隔音效果几乎为零,因此我就听到了物体的碰撞声和我妈压抑的尖叫。这本来没什么,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情,每晚我都能听到,有时候有时候不激烈,但我听到沉闷的一声巨响后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哭声就觉得不对劲,立马翻下床去撞他们卧室的门。妈的,现在想起来还像是发生在昨天,我妈跌坐在床头柜旁头发散乱,额前竟有血在不停地往下流,双手紧紧捂住脸,哭声却无法抑制地传到我耳边,那时我才真正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心痛。当时我就他妈忍不了了,直接冲上去对着他脸给了一拳把他掀翻在地才把我妈送去医院。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那天晚上在闹离婚,那男人死活不愿离,他怕离了就没钱拿了,我妈倒是意外地态度强硬。他拿她没法,就说他要我的抚养权,我妈当然不应。于是那男人、那混球干脆大打出手。

最后两人还是离了婚,我妈也没能把我带走。她临走之前哭着捧着我的脸一遍又一遍地说小亨对不起。我发誓那是我这辈子为数不多的流泪经历,看着她哭我也哭,我说没关系你走吧,她说她会一直联系我的,我说好。

后来我就跟着那男人一起生活。自从离了婚他稍微收敛了一点,表现出那么一点点的后悔,重新找了一份工作。但在我看来还是做戏,他不过是想骗取我的同情心之后再利用我。妈妈一直信守她的诺言,每个月都会寄封信,顺便给我一些生活费。她第一次寄到了家里,我就回信让她寄到学校去,我不想让那个男人看到这些信,更不想让他拿走钱。从这些信里我知道了妈妈也在努力寻找着新的生活,并且寻找着新的幸福。寄过来的钱越来越多,信却越来越短。她告诉我她遇到了一个对她很好的男人,我说你要长点心别又被骗了,她说不会的,他们已经准备结婚了。我由衷地祝福她终于摆脱了痛苦的过去,迈向了新的人生旅途。她说,小亨你长大了,你也会幸福的。


我没告诉她我仍然每天都在混日子,上课就睡觉,放学了就奔网吧、打群架,偶尔还在厕所跟兄弟伙抽根烟,小姑娘玩了一个接一个。我不告诉她不代表我对这种生活有任何不满,每个老师把我当问题学生却也没怎么管我,他们知道我的家庭四分五裂,在他们看来这种家庭出个像我这样的歪瓜裂枣简直再正常不过。于是我愈演愈烈,完全没有了要改变自己的念头,也没有人能改变我——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
那个人叫闵玧其。


我没弄明白,为什么一个本该一辈子都与我无缘的乖乖的好学生会缠上我死不撒手。

第一次见他是在男厕,和哥们抽着烟呢突然被抢走了,我以为是哪个哥们烟瘾上来了想抽一口我也没反抗,扭头一看却是只白白嫩嫩的手。毫不夸张地说,我当时脑子里居然冒出一句那天早上语文课随耳听到的一句诗:皓腕凝霜雪。再抬头看看脸,乖乖,这哥们全身没色差啊,就是不眼熟。

“别抽了。”

这语气还挺硬,一开口我就知道了,这根本不是友军啊,看看人家整整齐齐地穿着校服,黑发服服帖帖的,整个一模范学生的样儿。还没等到我开口,旁边哥们就阴阳怪气地:“哟,这不闵玧其吗?怎么,顶尖高手这么闲的不用刷题吗?还有空来管我们。”

闵玧其?谁啊?这名儿起的跟个小姑娘似的。

“谁管你了,我就管金泰亨。”

被点名的那一瞬间我还挺惊讶。一是惊讶我这名字被叫出来也能这么好听,二是惊讶这到底谁啊怎么还知道我名字。又转念一想我金泰亨谁啊,全校的问题学生典范,随随便便拎个人出来都可能知道有金泰亨这么个人的存在。得了,闵玧其这话一说出口,我那群狐朋狗友把视线全都转向了我,眼神还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都试探着问我和他什么关系。我可无辜了,我连这人都没见过一面,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能有什么关系啊。

“同学,你哪位啊,抽不抽是我自己的事儿,你这管得怕是有点宽了。”我夺过闵玧其手上的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被我拆了台也没表现出半点不堪,表情仍旧是冷冰冰的,却也没有要离开的样子,但裤子两缝边垂着的手倒是握紧了小拳头。还挺可爱的——我是说那两个小拳头,很像学校小卖部门口那只白猫的肉爪子。

我看见他舌头顶了顶腮,以为是恼羞成怒了想开口骂我,没料到薄薄的嘴唇微撅着说出口的竟是这样一句话:

“随便你怎么说,从今天开始我管定你金泰亨了。”


我还真没把这句话听进耳里。这世界上就没管得住我的人,我妈管不到我,我爸管不了我,就一个闵玧其还扬言说管定我了,我倒是觉得无理又滑稽。到底是多闲出屁的人才会来管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我也想过他会不会是什么小时候的玩伴,这念头一出现在我脑海里我自己都觉得荒谬,别人一提起童年都是梦幻又美好的,我几乎没什么美好的经历,又哪有什么伙伴。所以我那天晚上睡了一觉之后就把这事这人忘到脑后去了。

结果他压根就是铁了心,第二天早上我照例迟到了在教室门口罚站,下了早自习正准备往教室里走,突然就被截住了。一看,得,又是那个闵玧其。我没打算跟他搭话,正想绕过他就又被拦住了。我有点不耐烦了:“我说同学,昨天抽烟你截我烟就算了,今天连教室都不让进了?”

“给你。你既然迟到了肯定没吃早饭,又站了半个小时,不吃东西不行。”闵玧其把捧着面包和草莓牛奶的小手伸到我面前,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一点怯意都没有。

我皱了皱眉。首先他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牛奶这么幼齿的东西,其次他真的管得太宽了。我看见班上有几个同学已经出来看热闹了,也不想让他难堪,就接过了他的东西跟他说别再送了。他看我接受了他的东西笑得露出了两排小牙齿和牙龈,牙龈和舌头都是粉粉的,有点可爱——我居然第二次觉得他可爱了,但这真的像小卖部门口那只白猫。


什么事都该扼杀在摇篮中,我算是懂了。闵玧其他根本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反而变本加厉地每天都来送。我又不缺心眼,不会饿着自己,早中晚三餐一顿都不会少,闵玧其每天送来的面包和牛奶我顶多喝掉牛奶,面包不是放着坏掉就是被哥们拿走。他送什么我管不了,但我觉得怪浪费的,所以有一次直接打掉了他的手——听起来好像很粗鲁。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只要对待不是特别不顺眼的人我都挺客气的。我承认我不是很会表达自己的想法,我没有怪他,也没有不耐烦,我只是觉得花钱送给我这些是白费。但天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了这么一种粗鲁的方式拒绝他。

他低着头看掉在地上的东西,好久都没抬起头。说实话我都觉得自己过分了,闵玧其好心好意每天都给自己送吃的,看那细胳膊细腿儿我都怀疑他自己有没有好好吃饭。同时又自嘲了一番,我果然不配被爱,明眼人都看出来了,闵玧其天天这么勤快肯定有亲近自己的意图,我倒是挺作,还给人家扔了。

怂了怂了,我弯腰把东西捡起来,塞进闵玧其手里,用了毕生最温柔的语气轻声细语对他说谢谢,但是以后真的别送了,我一直都在好好吃饭,别浪费钱了。

他总算抬头了。乖乖,眼睛红了一圈。我最看不得别人哭了,特别还是这么只小猫,这可怜样让我觉得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还有,他委屈的样子真的太像猫了吧——我竟忍不住想撸撸他的毛。好吧好吧,我这人还有个缺点就是想什么就做什么,我还真他妈这么干了。手感挺不赖的,我差点没舍得把手挪下来,直到注意到他惊讶的眼神。我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却也没解释什么,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就问他:“你每天早上就吃这些?”

他点头。

我扶了扶额头,怪不得这么瘦,就吃点这些能有什么营养。我不喜欢欠别人什么,这很不酷,闵玧其给我送了这么多天早餐了,我除了声谢谢也没回报什么,干脆我也给他买几天早餐算了。上课铃声响了我就拍了拍他的头让他快回去,这么多天我也知道了闵玧其跟我就隔两个教室,以前没见过他是因为他老在教室里学习或者睡觉,根本不出来鬼混。


我一般吃早饭就在家楼下。有个早餐铺,东西还挺多,都是热乎乎的,想着闵玧其那小瘦子就给他点了屉小笼包和一袋豆浆。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我去买逗猫的小鱼干,竟然鬼使神差地多拿了一包。

因为要给闵玧其带早餐我就难得地提前到了学习,没想到正好碰上来上学的闵玧其。照例接过他的面包牛奶之后就把包子豆浆递给他,顺便把那包小鱼干塞进袋子里。没等他开口我就先说话了。

“你以后别给我买了,自己也别吃那些了。我给你带,早上要多吃点热的——你也别想多了,我就是不想欠你什么。”

他半天也没说出话,接过袋子就愣在那里。我猜不透他这是什么意思,就把多的一包小鱼干撕开了,拿了条小的喂在他微张着的嘴里。他愣神归愣神,嘴巴居然还条件反射地砸吧砸吧嚼着小鱼干,嘴角撒了一小点渣。

妈的,我心跳是不是骤停了?我在这世界上最喜欢的生物就是猫了,闵玧其他真他妈不是什么猫妖吗,干什么都像只猫。

“哇,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小鱼干?”闵玧其嚼吧嚼吧地吞了一条之后闪着星星眼,用异常欢快的语气问我。

好了,我确信我心脏骤停了,可能需要一只猫来用小肉垫在我心脏处拍打几下。

“你…你喜欢就好,我先回教室了。”

又怂了又怂了,这回我选择逃。与人相处不是我的弱项,我反而能与不少人打好关系;但是与猫相处,我只有心空的份。我承认我所有的心软全都给了猫,各种各样的黑猫白猫橘猫。从那天之后,我每次见到闵玧其就觉得他干什么都像猫。我每天都会专门早一些来学校,给他买了早饭之后就让他干脆跟我一起吃。他喜欢小口小口地咬小笼包,有的时候会被汤汁烫到,就伸出小舌头使劲吸气。我他妈根本不能多看他一眼,我怕下一秒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给他吹吹那可怜的小舌头。喝豆浆的时候也是,用小牙齿咬开一个小口之后双手捧着包装吸。他好像特别喜欢牛奶之类的饮品,每次喝完一袋豆浆都会露出特别满足的表情,简直就像小猫喝完牛奶。

我和闵玧其的关系就在每天一同吃早饭和每次厕所被阻止吸烟中突飞猛进,但我还是没有改变我自己的生活方式。该玩玩,该睡睡,该打打,有次打完架带了点伤,回家路上居然撞见了闵玧其。我怀疑他根本就是跟踪我,他二话不说就拉着我的手腕把我拖进了旁边的一家药店,买了些消毒水之类的就让我在街边坐着。我也不逃,任他在我脸上涂涂抹抹。中途我俩一句话都没说。他给我处理完了我就打算走,走之前我问他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他想了想对我说,以后别打架了。我没理他,又问了一遍他想吃什么。他就委屈了,低着头不抬起来——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委屈了,我他妈看不得他委屈,我就说好。他才小声说你不疼我疼。他以为我应该听不见,但其实我听见了。

自此那以后我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虽然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那么在意闵玧其的话。群架不打了,课不逃了,每天放学就跟闵玧其去逗流浪猫,狐朋狗友笑我我也不理。闵玧其告诉我,他第一次见我是看见我在学校小卖部门口逗猫,他也喜欢小动物,说看到我逗猫时候专注的样子觉得我一定很善良,但之后听同学说其实是个不学好的人,就决定找到我并且帮助我。我说他未免心太大了,像我这样的人多的是,那他要帮助的人可多得数不过去了。其实我不太喜欢“帮助”这个词,就稍微加重了点语气。

他叹了口气,深深望了我一眼。

“你还不懂吗?”

“我懂什么?”

“我喜欢你啊,不然我真闲得去管一个陌生人抽不抽烟打不打架?”

听到他的表白我其实也没有多惊讶,毕竟我情商并非低得连这些都看不出来。我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叼了根烟在嘴里就点了火。闵玧其意外地没有把它抢走。

“但我没爱过谁,也没谁爱过我。”

“金泰亨,你也别太自以为是了,自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去爱也永远不会被爱。我不知道你有怎样的过去,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选择走这样的道路,但你至少得毫无遗憾过好你的现在与未来。你敢说你没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吗?”闵玧其在我吸了一口之后还是把烟抢走了,掰过我的脸让我看着他。

我想了想,什么是喜欢。我跟不少漂亮女孩玩过,那些女孩都觉得我酷,打架又抽烟,有张好看的脸,简直是青春的标配。闵玧其不一样,他太乖了,他只想让我远离那些,变成一个正常的学生,他会关心我有没有吃饭,哪怕他自己也没吃好,他只觉得我善良,所以靠近我。我一开始就习惯性地抗拒,因为我从小缺爱而导致不习惯被爱,渴望爱却害怕爱的冷却。

闵玧其见我半天没回答,手指竟夹着烟打算往嘴里放。我立马抢过来把烟扔在地上踩灭。像他这么干净的人怎么能碰这些。

他笑了,他说,你看你都觉得这不好,为什么还要做呢。

像只得意的小猫。

我没办法,侧着头把烟吐出来,就对准他的嘴唇亲了下去。有烟味也没办法,我的大脑指使我现在就这么做。


那是我第一次吻他,以后还会有很多次。但我感到抱歉的是不像别人说的接吻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对方,我反而想了很多。我想,我好像很久都没有给妈妈写信了,我要告诉她,她的小亨也许真的长大了,并且觉得很幸福;我想,我真的改变了太多,而这一切异常现象,都是因为他爱我,也是因为我爱他。

评论(2)

热度(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