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升焰

不温柔 一点也不

在九月结束的时候与你告别



0
月台上的人已寥寥无几。

秋雨太扰人,虽不猛烈却轻绵,一阵微风就能带着它飘零。屋檐不长不宽,雨丝和着凉风就落到了月台内部的外沿。

直到广播里最后一次通知乘客上车后,田柾国才重新背起搁在脚边的画架,把怀里的兔子放进自己反穿着的卫衣的帽兜里,拉起旁边行李箱的拉杆。此时他无法也无心空出手来整理额前被雨打得有些湿润而变成一缕一缕的杂乱的头发,另一只手把因反复揉过而破旧的票子撑平,小心地捏住一角后,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列车。


他没有在等谁。




1
田柾国一年之前背着画架款着单反来到这座平凡的城市,算是他自南向北旅途中的一个驻足点。一路上走走停停,漂流各地,经历了不少人情世故,也用镜头和画笔记录下了万千景色。他爱摄影,但更偏爱绘画。田柾国认为,摄影讲求真实地记录,而绘画则能更深一层地灵活体现个人的情感色彩与性格。山、水、人,入眼皆为素材,他什么都画。

田柾国太注重用眼睛看了,以至于听觉不太敏感。他明明也会在城市里听到车水马龙喇叭声此起彼伏,巷弄里听到各有特色的叫卖,郊外听到小猫打呼噜、稻田中蛐儿鸣叫… …可直到那个暮夏的傍晚路过地铁站外一棵大梧桐树,他听到了吉他声与低沉的嗓音完美地交织融合后,才真正地去聆听。这对于田柾国来说这是前所未有的,这样一种深情的嗓音像是穿过了他的皮肤渗透在血液里会时刻回响,竟给了他莫名的安稳与归属感。

该用怎样的词句来贴切地形容这嗓音?田柾国不是诗人不是作家,他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字,就是家。虽然那人正唱着“不管你拥有什么,我们生来就是孤独”,可他的声音里却没有半点颓然,反而像是在安慰孤独的人们,还有他与他们为伴,让田柾国觉得没有唱出来的下半句就应该是“但只要我们一同孤独,就不再会觉得孤独”。

这一路上田柾国遇见过不少流浪歌手,有心或无心的、为了物质或为了情怀的、声嘶力竭或娓娓道来的,他们都在唱着自己,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而现在在他面前的这一位不仅仅在唱自己,更是在唱他人。

直到这时田柾国才真正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是心仪的声音,该怎样画下来?

于是田柾国开始尝试。但他不会随时背着画板,那一天他只能在稍远却又听得清晰的地方边听边思考着该怎样落笔。目不转睛地盯着唱歌的人,脑子里却在虚拟的白纸上构思着图画,太过投入以致于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唱歌的人也多次将头转向他。

对于一个街头的流浪歌手来说,一天就能见到无数张面孔,他们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有的只留下侧脸,有的会驻足——但驻足也只是暂时的,听完一两首歌之后又会迈开脚步继续自己的生活节奏。所以在下班高峰期的地铁站外,人潮之中独自伫立在同一个地方若有所思的田柾国实在有些突兀。已经很久没有人花长时间停下来听自己唱歌了,有的只是一些小姑娘会上前搭讪,只因自己的一副好皮囊。


为了报答他的倾听,他什么时候走我就唱到什么时候。流浪歌手这么想。

于是天色渐晚,两人都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田柾国一个激灵觉得这样耗下去就算想画也不能有什么进展,于是甩了甩头准备上前直接去和那歌手交流,突然脖子一沉才想起来,虽然画板没带,但相机却还是一直挂在脖子上的。无奈地笑了笑自己后举起单反对焦时,却发现他的焦点正在往他的镜头处看。

原来他不只嗓音深沉,眼神也如此深邃。

田柾国将目光从取景框中移开,穿越了涌动的人潮和细密的尘埃与那位流浪歌手的目光在半空中相交汇。

就像是早已注定的相遇,两人相视一笑,都举起了一只手向对方挥了挥。

田柾国放下了相机,义无反顾地走向他镜头里的人,就像他当初义无反顾地离开温暖的家乡往北走。


“你好,我叫田柾国。从南方来。”
“金泰亨。从北方来。”




2
“你,带证了吗?”两人相互简洁地介绍过后,金泰亨低头思索了一会,突然开口问田柾国。

田柾国诧异:“嗯?什么证?”

“你在这站这么久,难道不是想和我睡?”

看到金泰亨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田柾国这才反应过来闹了个大红脸,无措的手极速地摆动:“我我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唱得好想画下来才……”

“逗你的,你这小孩儿怎么这么不禁逗呢。”金泰亨觉得有意思极了,顺手撸了把刘海,把吉他放在长凳上,就势坐了下来。面前这小孩儿虽然身高不矮,但脸嫩得像是能掐出奶,红扑扑的显得倒很可爱。

田柾国躁得脸更红了,但还是赶紧贴着金泰亨坐在他身旁碰了碰他的肩膀:“我才不是小孩儿!虽然有点突然,但我——我就想问问你明天还唱吗?这样我就可以带画板来了。”

金泰亨背靠着长椅直视着眼前人来人往没有回答,像是没有听到的样子,自然也没有看见田柾国眼睛里闪着亮亮的光芒。田柾国也不急,乖乖端坐着等待金泰亨的答复。

“我什么时候都能唱。”金泰亨的目光依旧漫无目的地发散在人群中,并没有转过头来看田柾国,慢吞吞地说着一字一句,“但我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唱。”

“那明天呢,你会在哪里?”田柾国眼里的光芒丝毫不减,反而兴致冲冲地侧过头盯着金泰亨的侧脸,双臂撑在身体两侧。

金泰亨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与田柾国对视:“我也不知道,走到哪就唱到哪。”

得到这样不明确的回应,田柾国的背慢慢驼下来,眼睛里的光芒也稍微黯淡了一点,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手指抠着另一手上的死皮,总觉得有些遗憾。好不容易萌发想要把声音用自己的方式记录下来的想法,却没有带画板,而且这么看来好像也没有第二次可以让自己去尝试的机会了。

这下金泰亨倒是把田柾国的表情变化的过程看了个完整,不禁暗自发笑:果然还是个小孩儿,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就像幼时丢了玩具,不仅会难过,心里想的什么还全都写在了脸上。

“但是——你是说要画我吗?既然这样也许我可以给你透露一下我的住址,然后明天下午五点来找我跟我一起走。”金泰亨心善,也不是那么冷淡的人。不想在小孩儿的脸上看到失落的表情,心一软竟不受控制地说出了仿佛下一秒就会后悔的话。

金泰亨在心里啧了一声,自己浪迹这么久了从未体验过与人同行的感觉。他也不想体验——他的血液里像是住着风,从来都是独来独往随心随行,这种生活方式他习惯也喜欢。

但显然说出去的话就无法再撤回,田柾国瞪大了眼睛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原来是只小兔子,兔牙都露出来了,这就是你们兔子高兴的样子吗,金泰亨自暴自弃地想,放弃了继续纠结才说出口的话。

“我不是画你,是你的声音。谢谢你告诉我,我一定会去找你的!”田柾国摇着金泰亨的手臂不停地说着感谢,金泰亨被摇得也没了脾气,嘴角挂着无奈的笑,看着小孩儿开心的样子就情不自禁地揉了把他的头发,手感果真像兔毛一样软。


画声音吗?看来是个比想象之中更有趣的人。




3
第二天傍晚五点金泰亨准时出门,果不其然在楼梯间透过窗子看到了后背着个硕大的画板,前款着台单反的田柾国正站在楼下等候着。九月末的天气不冷也不暖,田柾国单穿了一件衬衫,但额前还是冒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

当金泰亨看见田柾国一边笨拙又小心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着汗,一边仰着头咧开了嘴朝自己挥挥手笑得傻乎乎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好像有点凉气的九月天骤然升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要是吸一口气,满嘴都是甜腻的糖浆味儿。

其实等待与被等待都是一件幸福的事,连焦急都是甜蜜的,并且至少让你觉得走眼前这段路的时候不再是孑然一身。金泰亨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幸福了,如果真要说,那得追溯到学生时代与朋友一起上放学。

眼看田柾国背在左肩的画架快要滑落,金泰亨三步并两步上前接过画架的带子,想要从田柾国身上取下来。

“你干嘛?我不要你背。”小孩儿还挺倔,把手一伸,“但你可以给我擦擦汗。”

明明是只兔子却露出了狐狸一样的笑,金泰亨依了他,给他把画板重新调整好,接过他手里的纸巾给他擦额前的汗珠。

“什么时候到的?”
“十五分钟前吧。”
“那你也不上去找我?还不知道先把东西搁地上等。”
“我在下面等就好啦,毕竟我们俩昨天才认识,就这么贸然去你家不好的。”

才认识就让我帮你擦汗,这么暧昧的动作。金泰亨腹诽,但手上擦汗的动作却很轻柔。但田柾国显然没觉得擦个汗有多暧昧,反倒伸长着脖子,脸几近凑到了金泰亨面前。

“谢谢你泰亨。我们可以走了吧?”上扬的语调里是藏也藏不住的兴奋,脸又凑近了一点。

金泰亨用了点力气捏住田柾国的下巴:“还泰亨呢,小崽子你多大?”

“嘶——我这不是想跟你交朋友吗?称呼是小事。”田柾国吃痛地躲开,脸上还是笑嘻嘻的。他丝毫不在意年龄问题,只要两个人处得来,可不就是朋友吗。

“真行,问过我没,你说小事儿就小事儿了?”金泰亨刻意板着脸,但不到三秒笑意就藏不住了,“那田柾国小崽子,我们走吧。”


虽说是无目的地走,但金泰亨还是顾及着田柾国,要找一个方便他画画的地方才行,总不能像昨天在地铁站门口那样人多的地方。恰好离住处不太远的地方有一个公园,傍晚时分人不见得少,但至少比地铁站好一些,于是金泰亨决定带着田柾国去那儿。

其实田柾国单纯又内向,仅仅是昨天主动与金泰亨说话,都不知道他到底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得以跟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谈话。一路上田柾国不太说话,金泰亨怕他觉得尴尬就不停地找话聊。在你一句我一句的对话中,金泰亨才知道小孩儿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小,其实已经大学毕业了。来到这座城市也没有其他目的,就跟自己背着吉他向往南方的四季如春一样,只不过田柾国是背着画板和单反渴望北方的大雪纷飞。


“那我们还挺有缘,两个流浪的人还能再见第二面。”金泰亨噗哧一笑,随口调侃了一句。

却不料田柾国停下了脚步认真的回应:“那是因为我喜欢你的声音,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想认识你。”

金泰亨一愣,看着田柾国睁着圆圆的兔眼毫无笑意十分严肃的样子,反倒有些不知该怎样继续对话。他对自己声音还是有自知的,不然他也不会选择在一路上用唱歌这样的方式来留下自己的痕迹。但当真的有这么一个人用这样认真的态度夸赞自己,倒还是第一次。

“那谢谢你啦。”金泰亨学着田柾国的模样也严肃地回答他。田柾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耳根子又红了。

小孩儿太可爱了。金泰亨在心底暗暗地想。


路程并不远,说几句话的时间就到了公园。这时候不早也不晚,乘凉散步的人不太多,金泰亨和田柾国就找了个空着的长椅,准备在那儿开始。田柾国坐在椅子上摆弄着画架,金泰亨站在他对面准备着麦克风。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开始做着手头的事。金泰亨每天都有不一样的歌,但他的声音给人的感觉却都是一样的温暖与沉稳。


真好看,田柾国想。金泰亨立体得有些异域风情的五官轮廓逆着午后的光却显得更加柔和,脸上的绒毛似乎都软了下来。

明明是个像风一样的人啊,声音真会骗人。田柾国低喃,手却举着调色盘忙个不停。他无法用具体事物来形容金泰亨的声音,就用抽象的手法涂了几个色块儿。几首歌唱完后,田柾国觉得画好像满了,因为纸上已没有了半点空白;但又好像没满,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一时无法补充,于是干脆搁下画笔闭上眼睛静静聆听金泰亨唱首歌。老实说来,他还没有过把全部心思都抛开地听金泰亨唱歌,昨天总想着要画,今天又想着怎么画,到现在为止心无旁骛地听甚至还从未有过。田柾国突然对自己这种可以称得上是浪费的行为感到有些抱歉,立马用了更虔诚地姿态侧耳倾听。

天边霞光由绚烂变得黯淡,红、紫、粉,慢慢消隐在夜幕中。星星开始闪烁。

最后一首歌是《少年锦时》,田柾国曾在街边听别人唱过。当时他觉得这歌名好听,就蹲在街边听完了整首,可能是当时歌手唱得平淡,或是音准有些问题,田柾国记不清了。他当时没什么感觉,一曲终了就离开了。

直到今天,他听到金泰亨用轻盈的调子反复唱着“爱很简单”时,他好像才真正听懂了这首歌。没有咖啡馆和奢侈商品店,因情窦初开而不敢开口,这样似锦的年少时期的爱,才最纯粹。

田柾国大概知道他的画里还缺少的是什么了。是一种情感。

是爱。

同时他还有些无措。听完歌本就因为自己的顿悟有些激动,而恰好唱完了歌睁开眼睛的金泰亨就那么直直地望了过来。那一瞬间,饱含着对过往时光的追忆与那些未说出口的爱全部汇聚在眼神里,让田柾国感受得一清二楚,就好像他是金泰亨诉说的对象。


突然就想靠近他,哪怕他只是一阵风。带着自己所有的温柔狂躁、悲欢荣辱,想拥抱住这阵风。想让他停留驻足。

田柾国觉得自己脸红遍了,耳根子都发烫,顺着烫到了心口去。

仅仅因为声音和眼神爱上一个人,也是有可能的吗?田柾国想。




4
金泰亨看到田柾国神色有些痛苦地捂住胸膛,收了话筒大步跨向田柾国,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发现有些烫,问他怎么了。但肢体接触让田柾国更害羞,他撇开了脸小声说没事。

金泰亨也没太在意,他倒是对田柾国的画很好奇,凑到田柾国画板面前眯着眼睛看:“原来你还是个抽象派小画家,跟我讲讲这是什么意思呗?”

田柾国不像金泰亨,是个歌手像个诗人。他本就不太会用语言表达,又怎么能对一个行外人解释得清楚?边收拾着画架边随便糊弄了金泰亨几句说就是感觉这些色彩就代表我的所有感受就过去了。

金泰亨也不迟钝,他感觉到了自从自己唱完歌田柾国状态有些不对,但既然小孩儿也不愿说,他也不再问了,干脆岔开了话题。

“我猜你没吃饭吧?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对了,你能吃辣吗?”

田柾国一听到吃饭,把脑子里别的东西都抛得远远的。但他有些犹豫,因为他真的不吃辣。正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金泰亨,金泰亨就一把握住他手腕准备走了。

“不回答就是能吃咯?连口味都不吃重的,那就真是个小孩儿了。”

田柾国一听立马闭上了嘴,吃辣算什么,他才不愿承认他是什么小孩儿呢。


金泰亨带着田柾国去了他常去的烧烤店,店面不大但挺卫生的,小洁癖田柾国松了口气。上菜也很快,估计因为是老顾客的缘故。金泰亨给自己要了啤酒,不顾小孩儿反对给他要了一瓶可乐。

串儿的卖相很好,看上去就让人胃口大增。田柾国是爱吃羊肉串的,但看到上面涮满了辣椒籽,只好挑看上去比较素淡的金针菇和韭菜慢慢地嚼。

金泰亨笑他是个兔子,问他要不要根胡萝卜。田柾国有口难辩,皱了皱脸也不说话,继续啃着串上的素菜。

金泰亨是真的饿了,也没多管田柾国到底吃没吃,只顾低着头吃着自己盘子里的。两个男人吃饭不用拍照也不用慢慢品味,很快金泰亨就有了饱腹感。他这才记得看一眼田柾国,却发现坐在自己对面的小孩儿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嘴唇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甚至还挂了两颗泪珠。

金泰亨有些错愕:“你怎么了?”

田柾国表情更委屈了,一手举起咬了一口的羊肉串,一手指着自己半张着的嘴,吸着气口齿不清地说了声辣。

金泰亨见他饮料喝完了,自己面前的啤酒瓶里还剩几口,拿起啤酒瓶准备递给田柾国。可他一抬头看到田柾国红得过分的嘴唇和皱巴巴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口干舌燥。把瓶口往自己嘴边一凑喝了一口,就鬼使神差地站起身直接对准田柾国微张的嘴,给他渡了过去。

田柾国也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就吞咽下去。


原来啤酒是甜的吗?



5
这么一个充满酒味却不苦涩的吻倒是把两个人都撩拨得有点急躁,金泰亨拉着田柾国的手腕就想赶紧回家。

两人一路飞奔,直到金泰亨摸索着钥匙打开了门和田柾国一路跌跌撞撞地倒在床上,看到对方气喘吁吁的样子,倒是笑开了。

“你,会后悔吗?”金泰亨紧紧扣住了田柾国的十指和他凑得很近。一点酒气扑到田柾国脸上,对气味很敏感的田柾国也不躲闪,眨巴着眼睛摇了摇头。房间里没有开灯,很黑,仅有一点清辉透过窗子撒进来,金泰亨却觉得田柾国的眼睛比月光还亮。

既然两厢情愿,两人也不扭捏,一起快速地洗完澡就在床上滚作了一团。金泰亨吻了吻田柾国闭上的眼睛,哑着嗓子低声说:“我最喜欢你的眼睛了。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离我那么远,我有点近视,只看得到你大体的轮廓和亮亮的眼睛。”

田柾国有些害羞地扭了扭头,眼皮被触碰得有点痒:“我眼睛又不是灯泡,你隔那么远都看见了?”

金泰亨觉得好笑,在这种氛围中,就田柾国能作出这么不浪漫的比喻。

双手继续在田柾国身上游走,越来越往下移,却始终停留在上方。听到轻微的嘤咛声后金泰亨才满意地继续动作,俯身虚压在田柾国身上:“是星星。你的眼睛。月亮都要逊色三分。”

太犯规了,田柾国想,在这种时候说情话,动作还温柔得要命,任谁都想体验一次吧。于是他主动伸手搂住了金泰亨的脖子,也不去想多少人体验过,多少人想体验,此刻他们就是属于彼此的。

金泰亨感受到身下田柾国的动作,耳边传来温热的气息和黏腻的喟叹,便加快了进度。

真正交合的那一瞬间,田柾国发出一声惊呼,随后便把所有的自己都交付给金泰亨,陌生又强烈的快感刺激得他留下眼泪,而耳边金泰亨的低喘和安抚又让他欲罢不能。在神智尚清的时刻,他紧紧搂住金泰亨,带着哭腔不断地说着喜欢,金泰亨看不得小孩儿委屈,只好低头吻掉他的泪水。


这是两人之间的第一次,都没有再次索求。体力还有一些,田柾国强忍着睡意,睁着眼睛看金泰亨,却也不说话。

金泰亨看田柾国眼皮耷拉着一副要睡不睡的样子觉得可爱,起身掀开被子干脆把他抱到浴室洗掉一身的汗。本来田柾国还挣扎着说要自己走,但在怀里没扑腾几下就陷入了深度睡眠,直到洗完澡都没醒过。

看着躺在浴缸里泡着温水舒舒服服一脸满足地睡着了的田柾国,金泰亨一时恍惚,觉得好像这一切都是虚幻的。他和眼前的人明明昨天才认识,今天就做了情侣之间的事,而且两人都没有丝毫的抗拒,仿佛这是水到渠成的。虽然他无法否认对田柾国的好感,但进度这么快还是第一次。自己哪怕一路漂泊也谈过不少次恋爱,但多少都是日久才生情,自己从未主动过,等到矜持的对方开口。过程有难忘也有平淡的,但却总落得无疾而终的下场。这一次,自己却久违地主动了。

两人是有共性的。虽说田柾国不善表达,但作为一名画家,内心的情感色彩也极其丰富。唱歌和绘画看似没有什么关联,但田柾国似乎有一种极强的感悟能力,他能真正地听懂自己所唱。能有用画笔记录歌声这样的想法的人,难道不够浪漫吗?

虽然自己尚未和田柾国相识很久,但相处却完全不会觉得尴尬和陌生。甚至他向自己走来的那一刻,像是带有磁性一样,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往他那一头靠近。

是爱吗?金泰亨说不准,或许还没达到爱的程度,但总是喜欢的,不然怎会有今晚这样的举动?


田柾国估计是觉得浴缸硌得慌,动了动胳膊溅起了一点水花在金泰亨脸上。金泰亨这才回过神来,用手试了试水温,还好没有变凉,就废了点力把田柾国捞起来,用毛巾裹着抱到卧室,全身给他擦干了塞进被窝里。熟睡中的小孩儿很乖,金泰亨忍不住吻了吻田柾国的额头,才转身又去洗澡。

那就试着在一起吧。



6
两个人都睡得很好,直到闹钟响了几遍金泰亨才迫不得已起了床,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身边的小孩儿已经醒了,眼睛瞪得溜圆,但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

“早安。”金泰亨低着嗓子还带着笑意,一只手撑着脑袋,侧着身子面对田柾国。

田柾国连忙把头转向金泰亨,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的太多了。

金泰亨笑了笑,抬手揉了把田柾国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干脆抢了先:“在一起吧,我们。顺便搬过来一起住,反正我也是租的房子。”

田柾国只觉得脑袋被金泰亨揉得舒服,不经大脑思考就点了头,看到金泰亨脸上满意的笑容才反应过来,金泰亨刚刚不仅说了在一起,还提出了同居的邀请。可金泰亨并没有给自己答复的时间,挪到床边就去了洗手间:“我要去打工了,今天你就回去收拾收拾吧,东西不多的话晚上我去接你,但你得把地址给我。”

尾音被关门声切断,田柾国一个人呆愣在床上,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脸都羞红了,直到金泰亨洗漱完毕都还没把衣服穿上。金泰亨在衬衫外套了件薄的针织衫就拿了手机准备出门,他在门口顿了顿,望见卧室里的田柾国笔直地坐着,开口道:“给你一天的考虑时间。你要回家不用锁门,关上就行。要是还困就睡,等会儿自己下去买点早饭吃,我这会儿没空了。”

田柾国赶忙应了声好,基本的礼貌还是不能丢掉,之后就听见一声关门声。

哪里用得了一整天来思考,田柾国现在就能肯定地答应金泰亨说那就在一起吧。他只是有些难以置信。虽说也成年了,但至今仍未谈过恋爱,不是没有机会,而是自己的感觉迟迟不来。他想认真地对待每一个人,每一份心意,因此每一个告白他都不想草草作下决定,总要花时间思考自己哪里吸引了对方,自己是否对对方有好感。但结果总是否定的。

今天面对金泰亨,自己却能不假思索地作出答复,田柾国其实对这么陌生的自己感到怀疑。他与金泰亨不算是一见钟情,却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他符合自己的审美,无论是视觉还是听觉,虽说还没能了解他的内在,但自己却心甘情愿与他一同沉沦。

大概这就是爱情的魅力。

因为学艺术,骨子里就追求浪漫,对田柾国而言,自从遇见金泰亨的那一刻开始,包括他的身形、他的嗓音、他的柔情,无论是相遇还是发展,一切都太浪漫了,田柾国不得不承认他享受其间,享受这突如其来的浪漫带来的梦幻。

于是田柾国不再犹豫,起床之后便回了自己家。其实也不算是家,自己刚到这儿不久,暂且没有找到适合的房子,就一直住在一家便宜又干净的小旅馆里,所以东西并不多,收拾几十分钟就可以。他不想麻烦金泰亨,谈恋爱归谈恋爱,该自己做的事情一样也不能落下。

再次回到金泰亨家想把东西放进去,才发现自己并没有钥匙,想给金泰亨打电话又发现根本没有存号码。这么折腾一番肚子也饿了,楼道里安安静静的,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把田柾国逗笑了,果然一谈恋爱智商就为负吗。他只好拖着行李箱下楼买早饭,边闲逛边吃。

他走得很慢,看什么都习惯性地很仔细,以至于他竟发现了街边咖啡店里当服务员的金泰亨,恰好金泰亨也正在向自己的方向看。田柾国咧着嘴笑,跟金泰亨挥手,金泰亨惊讶的表情被他尽收眼底。估摸着是看到了自己手边的行李,他跟身旁另一位服务员说了句什么就往外走。

还没等金泰亨问出口,田柾国就挠了挠后脑勺:“我太心急了,收拾完了就来了,结果发现自己没钥匙,也没你电话。”

金泰亨这才松了口气,他看见田柾国的行李以为他要离开了,自己才忙不迭地从店里跑出来,没想到这个小迷糊真的傻乎乎的。把自己兜里的钥匙给了田柾国,顺便把电话号码也交换之后才放心地回店里。


看着手掌里躺着的冰冷的钥匙,田柾国却觉得幸福感好像满得就快要溢出来了。

一路上走走停停,这才有了家的实感。




7
同居生活就此拉开帷幕。

第一件事就是去多配一把钥匙。

田柾国也找了一份临时工,他总不能整天都在外面写生。于是每天早上两人就一同起床,有时可能在床上由黏腻腻的一个吻开始打打闹闹,耽误了上班的时间就干脆翘班,在家里待上一整天。早饭大多是一起下楼买包子,偶尔也会自己做,有时是金泰亨有时是田柾国,谁先醒谁就做。田柾国哪会做饭,煎鸡蛋还带着壳,油溅到手上起好几个小水泡;简单的烤面包片都能烤糊,动作大手大脚地也没个轻重。结果总是以被自己吵醒的金泰亨悄悄过来从背后把自己搂到怀里用沙哑的嗓音在自己耳边说“国仔啊,还是我来吧”作结。

田柾国很少在金泰亨面前示弱,金泰亨越是不让他做他越是要做。挣脱金泰亨怀抱的时候不小心碰到手上的小水泡却还是痛得直吸气,金泰亨差不多也醒了,听见田柾国嘶嘶嘶的也心急,看小孩儿把手背在背后就知道肯定是把手伤着了。让他把手摊开就掌心向上,一翻过来看到亮晶晶的水泡金泰亨可心疼了,眉头皱得紧紧的,看到小孩儿委屈的样子,训斥的话却说不出口,只能拉着他的手腕给他涂烫伤药。他知道田柾国独立,不喜欢什么事儿都让自己包揽才想给自己做早饭。

于是慢慢地,金泰亨会在做饭之前把田柾国叫醒,让他在旁边看着自己学。田柾国学得快,不满足金泰亨只教他煎鸡蛋,在两人假期的时候就总缠着金泰亨教他做道正式的菜。结果第一道学会的还是跟蛋密切相关,番茄炒鸡蛋。


等到下班了,金泰亨还是会去唱歌,田柾国就去写生,有时候一起,有时候也没有。他们并没有过分地依赖对方到形影不离的境界,都留有对方一定的自由空间。夜宵会一起去吃,烧烤或者大排档,不太辣就行。金泰亨很坏,故意逗田柾国吃辣,在田柾国红着眼睛拿起冰水想要灌进嘴里之前含一口冰啤给田柾国渡过去,屡试不爽乐此不疲。田柾国也并非真糊涂,他也越来越能吃一点辣,次次佯装上当的样子,其实就是想金泰亨吻自己,苦涩与甜蜜交织的味道让他上瘾。

在家的时候两个人都喜欢窝在小小的沙发上。田柾国缩在金泰亨怀里听他唱歌,歌声从头顶上方传来,眼皮就止不住地打架。金泰亨听到小孩儿平稳的呼吸声就知道他睡着了,有时他会把田柾国摇醒,看着他迷迷糊糊的样子只想狠狠欺负他,顺势就在沙发上亲热起来。但大部分时间都是用力捏了捏田柾国的鼻子,然后给抱到床上一起睡个午觉。


他们是真想好好过日子。不仅换了新家具,一起重新漆了墙,在墙上挂了不少田柾国的画,还一起去购进了盆栽,为了好养就买了几盆绿萝。路过宠物商店的时候金泰亨跟只兔子四目相对了非要买下来,还给它起了个响亮的名字“田柾国”。

“这叫你起的?这名字的所有权是我的好吗!”
“来,田柾国,爸爸给你吃青菜。”

但其实并不用担心会混淆,因为自从同居之后金泰亨从来不叫田柾国全名,国、仔、国仔,反正连柾国都叫得少。


两个大男人在一起难免有意见不合的时候,小摩擦和大摩擦都有过。金泰亨和田柾国两人都不服输,争吵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最在理,当时把人气走了也没半点后悔。但相对的,两人不扭捏也不小气,被气出走的总是田柾国,过了气头就拎着袋水果回家了,嘴还挺倔:“捡回来的,爱吃不吃。”

金泰亨对田柾国这样的小倔强爱得不得了,化身猛狼就把田柾国扑倒在毛绒绒的地毯上,水果撒了一地也不捡。

“水果我不吃,但你我是要吃的。”


每天过着看似相似的日常,其实生活不断在给予他们小惊喜,让彼此的爱更深厚更热烈,被漫长旅途磨砺显现出的锋利棱角似乎也快要被绵长爱意和平淡温情磨平。但生活并不会单调地只发放惊喜。



房东找到金泰亨,说是一年租房期马上就要满了,问是否还需要续租。

金泰亨才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在这个小地方待上了快满一年。和田柾国在一起之后似乎没有太在意时光的流逝,说是不在意,但说根本没注意好像更贴切。这一年来他度过了前所未有的幸福的生活,哪怕小吵小闹他也觉得幸福,好像这一年他才是真正地在生活。

正是因为太幸福太愉快了,以至于他差点忘记了初衷。

他是要去南方的人啊,怎么能在中途停留那么久?他本是像风一样的人,谁都无法左右他,无法阻止他去往哪个方向,可当爱情真的来临了,自己倒变得懒惰起来,像是被柔滑的绸缎蒙蔽了双眼,心甘情愿暂且迷失自我。此刻绸缎滑落,他露出了一只眼睛,远方却不再那么明了。

他无措了。

他无法就这样离开田柾国,但他也不甘愿放弃这段自北向南的路途,无法放下心中对南方的向往。但他甚至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方式和田柾国提起,他只好和房东说再等两天给答复。

他无法再保持平常状态,有时候听着田柾国说话都会走神,总想着自己未来到底该怎样走下去。田柾国不满了也只是说两句话安慰一下,自己已完全没有心思顾及那么多。

他有天晚上很晚才回家,没和田柾国一起,打开房门发现家里还是漆黑一片。正纳闷着田柾国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廉价灯泡发出的光亮就突然盈满了整个房间,刺得金泰亨眼睛有些疼,他这才发现田柾国背着手就站在开关旁。不明的怒火和疲倦突然就一并涌了上来,说话的声音大了点。

“回家了也不知道开灯,在干什么?”

田柾国吓得身体一僵,他不知道金泰亨为什么发火。他察觉到最近金泰亨的状态不对,权当他工作很累也没多问。今天是他们在一起的一周年纪念日,田柾国想借今天这个机会好好问问金泰亨,却没想到一回家就被大声吼了。

田柾国有点委屈,甚至觉得想哭。金泰亨除了吵架的时候这么大声说话,其余时候都是轻声细语,把自己惯得听不得重话。但他今天选择顺着金泰亨,憋着眼泪把手从背后伸出来,捧着本本子递给金泰亨,头却没抬起来。

“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一周年纪念日,我觉得你肯定不会记得,但我记得的,所以想把这个送给你。”

金泰亨是真的不记得了。看见田柾国低着头不愿抬起来就知道是自己话说重了,迁怒于田柾国这个举动让他心里有些懊悔。他只好轻轻接过了田柾国手里的本子翻阅,发现全是田柾国画的自己。

“你肯定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时候画的吧?都是我想着你画的,因为见得多了所以全在脑子里。”

田柾国声音闷闷的,金泰亨听了心里难受。笑着的自己、皱着眉的自己、唱歌的自己、工作的自己、熟睡的自己… …很多很多的自己,田柾国全都纪录下来了。

“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会感动的,但为什么你现在还不抱抱我?”田柾国抬起头,眼睛红红地望着金泰亨,“你最近真的很不一样,是你不用心了还是我不懂得你了?”

金泰亨把未来与南方抛至脑后,此时此刻他只想把田柾国拥在怀里,他也这么做了。

田柾国把脸埋在金泰亨肩窝里,继续说着:“虽然或许很任性,但我还是想问你,你愿意为我唱一辈子的歌吗?你已经很久没有唱歌给我听了。”

抱了很久,金泰亨才叹了口气松开手臂,揉了揉田柾国的头发。


“田柾国。”

田柾国以为他在叫兔子。

“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但没有喜欢你那么喜欢。我想了这么多天不知道怎么对你开口,但早晚是要说的,干脆直白地告诉你——我无法放弃我的旅途,你也不该放弃。我们都是旅人,只是在对方身边暂时歇脚,也许我们还一起搭建了一个驿站。我们本质上是一样的,不是吗?我自北方来,你从南方起,既不能逢时,也无法顺路。这一年来你给了我太多太多的快乐,但爱情只是生活的一小部分,我不能让它占据掉我的所有。也许是骄傲开始作祟了,我大概,要回到风里了。”

田柾国一时无法消化这么长的一段话,但他捕捉到了关键:金泰亨要走了。

“你不要我了吗?兔子呢,也不要了吗?我们的家呢?”田柾国有些语无伦次,他没有挽留的经验,他害怕他说错话,手却忍不住攥紧金泰亨衣摆的一角,“我爱你,最爱你了,这样都不能留住你吗?”

“别被一时的知足蒙蔽了双眼,你正在一路向北的途中,这里只是一个暂时的落脚点。别再那么温柔了,让我离开你,好不好。”金泰亨双手捧住田柾国的脸与他对视,用拇指轻柔地把泪痕拭去,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把手控制到轻微地抖震。

“你不爱我了吗?”田柾国颤抖着问金泰亨,他试图从金泰亨的眼睛看到不舍,明明金泰亨才是最温柔的那个人。


“我爱你,但我还是选择离开。”



8
田柾国要强,金泰亨深知这一点,但他不知道田柾国竟这么要强,连离开都要抢在他前面。

第二天夜里回到家里,就真的没有人站在开关旁边给自己开灯了。家里没有变,一样东西都没有少,只是兔子笼子空了。金泰亨仰卧在床上深吸一口气,田柾国的气息似乎还残存着一点。金泰亨不知道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否最完美,但他至少遵从了他自己的内心。

外面突然淅淅沥沥地开始下雨,雨点打在外面的铁棚上,听起来没有丝毫美感。金泰亨转头望向窗外才发现床头柜上有一张折叠的白纸,拿起来发现里面夹了一张火车票。

是去往北方的。

白纸上潦草地写了几行字:

“或许你说的对,我也不该放弃我的旅途,但我又不甘心看着你离开,所以我选择让你看着我离开。我们或许只是一个碰巧,本该绝口不提将来。但票我还是多买了一张,虽然我也没有太多期盼,毕竟一生少有圆满。房子我续租了,所以我除了兔子和为你画的第一张画之外,什么都没有带走。或许未来的哪一天我会把房子买下来,但我可能不会再住了。别悄悄叫我小孩儿了,这是我作出的最成熟的决定。祝我好,也祝你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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